长贵老爹的小儿子李小东调到市里当交通局长。这让李家村人感到十分荣耀，都觉得好像自家的屋檐也高了三尺。李家村，四面环河，过去想出村 必须用渡船，人称“放狗村”，风水先生见了也直摇头。查查这村的祖宗十

八代，据说出过一个七品官，他当了才一年，就因为贪污赈灾皇银和收受凶犯家属黄金而被杀了头。从此以后，村里落了天荒，不要说官。连衙门里当 差的也没有出过。就是新中国成立后，年轻人参军的一拨又一拨，竞没一个

提过干。为此，村上人一直很自卑。现在好了，通路通桥，往来方便，而且 村里终于出了一个人民政府的官员，还是一个可以管五个县的交通局长! 可惜，乡亲们也只“风光”了一年，李小东局长就被免职了，这是大家

从电视晚间新闻里什么公告上看到的。全村人真是又伤心又羞愧，都觉得他们李家村人就是这命!最痛心的自然是长贵老爹。他想：这小子怎么会被罢了官呢?难道……于是赶紧给儿子家打电话，去探个虚实。谁知打了一遍又一遍，就是没人来接，一种不祥之兆袭上心头。平时老爹很少打电话给儿子，也极少上儿子家的门，怕影响儿子的工作。这次，他觉得非亲自去一趟不可了!

第二天一大早，长贵老爹坐上头班汽车，急急忙忙赶到儿子家。按了几次门铃，没见动静，他就拿钥匙开进了门。屋里果然不见有人在，客厅里乱糟糟的，茶几上也有薄薄的灰尘。老爹的心“咚咚”地跳：出事了，出事了，这小畜生！他难过得想哭。正在这时，有人开门进来。原来是儿媳红红回来了。红红一见公爹，很惊讶：“爹，您在啊?唉呀，我昨天值夜班，慧慧这几天也在她外婆家。您是昨天来的还是今天才到的?吃过早饭没有?”儿媳一个劲地问，说话节奏也比平时快。老爹就觉得不对劲。他装作很随便地问：“小东，忙吧?…‘哦，他呀，出差去了。”出

差去了?老爹心想这小子被摘了乌纱帽还轮得着出差么?于是又问：“出去多久了，什么时候回来?”“有不少日子啦!我也说不好他什么时候能出来。”一听“出来”两字，老爹的心收紧了。这时儿媳 又说：“爹，小东就要回来了……马上就回来!”一边说，一边忙着烧菜做饭。长贵老爹虽说是老农一个，但机灵着哩!他已经从儿媳的话里听出来了：小子不仅丢了官，还被捉进去了。既然儿媳在瞒他，他也就不敢再问下去了。不一会儿，儿媳做好了饭菜，还煮了一罐子粥。她要老爹自个儿吃中饭，晚饭她会回来做的。接着盛了一点菜，拿了一罐子粥，就匆匆地走了。临走时，好像突然记起来似的说：“爹，您老难得来的，一定有事吧?”老 爹赶忙说：“没事，没事。想着了，就来了呗！你们各忙各的吧！”儿媳一走，长贵老爹心如乱麻，留也不是，走也不是。留，儿媳肯定心 也乱着。你看孩子都放娘家去了，我老头子住下不是更给她添乱吗?走，村里人问起来怎么说?而且还不知小子犯的是什么错，会不会坐牢，会不会是被人冤枉了?如此反复思量，最后还是决定留下，等晚饭桌上，儿媳总会露 一点儿口风来的。

谁知到了傍晚，儿媳一回家，只和老爹打了声招呼，走进厨房就手忙脚 乱地烧菜做饭，随后还是拿了菜和粥，说又要去值夜班了。老爹终于忍不住了：“红红啊，你没日没夜地干，不要太难为自己了。唉，我家小子要靠你啦!”儿媳听了似乎愣了愣：“爹，你听到什么啦?”“我，我们村里人都知 道了，你就，就别瞒我了!”“呀，这信息怎么传得这么快!小东只是一丁点儿小问题，有什么大惊小怪的?您老安心住着。他很快就会出来的，吃饭噢！”说完就匆匆走了。

长贵老爹哪有心思吃饭?他呆呆地坐着，默默地流下老泪：这小子，这小子的前程怎么就完了?这时，电话铃突然响了，他没去接，任它响着。过了一段时间，儿媳却突然回来了。她喘着大气说：“爹，你没事吧?刚才电话怎么不接啊，小东想和你说话呢!”“啊?我从来不接你家电话的!快快，你帮我拨通，我要和他说!”“不用了，小东说既然你知道了，叫我来带你去，你们父子俩见面唠吧!”就这样，老爹跟着儿媳下楼上了出租车。车子刷刷刷地走，他的心怦怦怦地跳。他在想象：儿子一定在阴森森的监狱里，门口一定有凶巴巴的警察站岗；见面时间一定很短，要说的话一定要先想好。说什么呢?就说“小畜生，你好糊涂啊”?哎，不对。骂了也没用，儿媳听 了也会难受的。嗯，应该说“儿啊，你好好改造，争取早日出来……”正当老爹胡思乱想时，儿媳在叫他下车了。他下车抬头一看，咦，不对 呀，怎么到妇女儿童医院来了?“红红啊，我是要见小东呀!”儿媳诡秘地说 ：“别嚷嚷，您儿子就躲这儿!”老爹心头一惊：儿媳是这所医院的护士长 。难道小东怕被警察抓了，就躲到媳妇的单位里来了?于是他停下了脚步，说：“红红哪，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，他躲得了一时，躲不了一世啊!”儿 媳用奇怪的目光看了看他，然后说：“爹，你在说什么呀你?跟我走吧!”说 完拉住老爹乘上电梯。 一出电梯，老爹跟着儿媳一直走到最里边的一间病房。他一脚跨进房内 便愣住了。只见儿子小东穿着病号服，倚着枕头正在喝粥哩!李小东一见老爹，就放下粥碗说：“爹，你怎么知道的?是不是有人到你那儿打听了?”“ 唁，这用得着打听吗?现在谁家没电视机!”这下李小东和他的妻子都愣住了：就是中央干部病了，也不会上电视啊!长贵老爹见他们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，就又叹了口气道：“儿啊，你是真的病了还是假病啊?”小东笑笑说：“我为啥要装病啊?只是小毛病，把胆管里的石子取出了，也把多年的痔疮 割了。”老爹心里一阵酸楚：肯定是这小子被罢了官，经不住打击，竞病倒 了，而病了又怕难为情，就躲到这儿来了。于是安慰道：“儿啊，老话说，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，这局长哪有当过世的，有什么难为情的?你身体要紧 啊!”老爹说到这儿，李小东和他的妻子这才闹明白，原来老爹并不知道他 动手术的事，而是为了他免职的事来的。这时儿媳笑着向他解释。原来，李小东要调省里去了，趁还未去上任。就利用这空挡时间，把以前耽搁了的病痛彻底解决了。至于到妇保院来，那是为了躲人情。小东不想让要来送礼的 人找到借口。你想，要是拒绝，会被人误解，伤了人家的感情；接受了，有 损自己的清白。老爹一听，开心得“嘿嘿”地傻笑，他说：“儿子，你做得对！要知道 乡亲们是多么珍惜你这小子啊!自从你当了局长，村里人不管有亲没亲的，有谁找上门向你求过情，办过私事?哪个村子能做得到?为啥呢?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做官啊!”李小东听了非常感动：“爹，我知道，真要感谢家乡父老。您老放心吧，也叫乡亲们放心!”老爹点点头，却又说：“小东啊，你住这儿，总也不合适。不是红红给你开后门。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住到女人小孩子的病房里来呢?换成另外 人成吗?”李小东苦笑说：“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。”老爹想了想说：“我 看你还是住到乡下去，咱们连夜走!”这时儿媳却不同意，说乡下各方面条件差，不利于养身。老爹听了有点不高兴。他认为儿子哪有这般娇贵，何况乡下的空气好，荤素菜也新鲜，还有乡亲们做伴。再说，乡下清静，没人会 来打搅。李小东觉得老爹说得有理，于是说服了妻子，让她叫了一辆出租车 。就这样，长贵老爹乐呵呵地把这个让他、让乡亲们感到骄傲的儿子，连夜 接回了李家村。 (浙江绍兴马志友)